注意力经济正在吞掉我们的聊天（我们因此失去了什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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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这么一个时刻，我们大多数人经历得太多，已经不再留意。两个人坐到一起。冷场来了，那是每场聊天向来都有的、自然的小小停顿。就在这个停顿里，几乎想都没想，两部手机就掏了出来。

冷场过去是聊天转弯的地方。有人用一个问题、一句坦白、一个冷笑话、一段回忆把它填上。停顿不是聊天的失败，而是通往下一段的门口。

现在，这个停顿有了对手。而这个对手，非常非常强。

史上最贵的拍卖

“注意力经济”这个词常被用得很随意，所以有必要说准确一点。你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资源，一天大约十六个清醒的小时，而史上一些最大的公司，正为你的每一秒持续竞价。信息流、自动播放、通知的时机、无限下滑：没有一样是偶然的。成千上万聪明的工程师每天上班，就是为了保证你一天里出现空档的时候，由他们的产品来填满。

这不是阴谋论。这是一种商业模式，而且行得通。如今普通人一天查看手机远远超过一百次。屏幕时间的研究，总是落在同一个区间，每天四到五小时，而自从智能手机出现以后，这个数字只朝一个方向变过。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注意力研究者测过每次打断的代价：平均要二十多分钟，才能完全回到原来在做的事情上。

和这篇文章有关的是这一点：聊天参加的是同一场拍卖，而聊天从来没有过产品团队。

真正的聊天开头很慢。中间有尴尬的段落。它的回报来得晚，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来，有时是几天后，你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真的认识某个人了。对手被设计成每隔几秒就给你一次回报，聊天在这一刻接一刻的较量里一直在输，不是因为它没那么重要，而是因为它从来就不是照着“上瘾”去设计的。它根本没被设计过。

我们究竟失去了什么

随口说一句“我们手机玩得太多了”，很容易。更有用的问题是：聊天在拍卖里输了，到底具体少了什么。

**我们失去了第二个问题。**大多数真正的亲近，都在第一轮交流之后。“旅行怎么样”是第一个问题。“回程的飞机上你想了些什么”是第二个，而它只会在没人伸手去拿屏幕的时候被问出来。表面的闲聊在注意力经济里活得好好的。被砍掉的是深度，因为深度需要那段没被填满的停顿，而手机生来就是要把它填满。

**我们失去了对沉默的容忍。**人和人之间的沉默是一种本事，和所有本事一样，不用就会退化。如果每个冷场都靠瞄一眼信息流来补，冷场就开始让人受不了，让我们下次伸手更快，又让冷场更难忍。人们说自己“不会聊天”，其实只是受不了你一句我一句之间的那三秒。

**我们失去了练习。**聊天不是天赋，是靠一遍遍练出来的本事。研究社会联结的人不断发现同一件事：人们低估了自己跟别人聊天的愉快程度，而这种害怕会在练习中缩小。每一趟各看各屏幕的车程，每一顿桌上有一半人不在场的饭，都是错过的一次练习。把这些乘上好几年，就有了一个如今已经有名字的东西：历史上联系最紧密的年代，却迎来了孤独流行病。

**我们忘了被人认真听着是什么感觉。**被另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关注，是现代世界能给的最稀有的体验之一。人感觉得出来，对面是在听你说，还是在等着去看点什么。你也感觉得出来。孩子也一样，他们从小就以为，“只分到一半注意力”才是正常的。

手机不是反派，真空才是

写到这里，这篇文章和常见的“数字排毒”说教分道扬镳了。

手机赢下冷场，是因为冷场确实难熬。第一次约会时的沉默让人不舒服。家庭饭桌上，没人知道该问青春期孩子什么的那段停顿，也是真的。是信息流造成了这个真空吗？不是。它只是搬了进去，就像任何方便的东西都会搬进真空里一样。

也就是说，答案不只是做减法。对人们说一句“把手机收起来”，等于把原来的问题还给了他们，那个手机一直帮你盖住的问题：那现在我们说什么？

老实的解法有两部分。拿走这块补丁，再换上比尴尬更好的东西。各种文化一直都懂这一点。饭桌上的小仪式、聚会游戏、问答游戏、围着桌子轮流说的习惯，这些都是社交的“技术”，针对的正是信息流如今垄断的那个问题：停顿里会发生什么。

把停顿拿回来

下面是一些真正管用的做法，来自研究这件事的人，也来自单纯做得好的人：

  1. **把停顿当成正常的事。**允许冷场的聊天是放松的。把冷场当紧急情况的聊天是累人的。把“我想想”说出声，就是给自己一张通行证。
  2. **随身带着问题。**不是台词，是问题。我们说的那些天生好奇的人，通常只是手边有下一个问题的人。知道话往哪儿接，就不会慌，手也就不会往口袋里伸。
  3. **改变物理环境。**手机扣在桌子中间，或放进包里，或放在另一个房间。不是惩罚，而是重新布置这场拍卖。让好的事情变成方便的事情。
  4. **瞄准第二个问题。**不管第一个回答是什么，都顺着追问。深度多半只是比平时多问一个问题。

openers就是围绕这个空档做的：一个有一万多道题的游戏，让停顿有个不是信息流的去处。不过产品是这件事里最小的一部分。重点是，聊天如今成了被争抢的资源。它不再像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那样，靠默认就能赢。它要赢，得有桌边的某个人决定它应该赢，并且有备而来。

注意力经济非常擅长接下来的十秒。而接下来的十年，是聊天聊出来的。怎么选，你自己定。

参考资料